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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马坝工地以后,侯振江根据项目经理周瑞的指点,坐班车前往京珠高速粤北段的另一处工地。此地距离韶关更远,在乳源市的一处深山里。车也行得艰难,一路都是颠簸的碎石铺就的山道,人坐在车内,不能得一刻的安宁。车一忽左倾,一忽右斜,上陡坡,下深壑,令人身疲神倦。车子有时就像钻入了迷宫中一样,刚绕过一座青石垒砌的山包,又拐进了另一道傍着溪水潺潺碧涧的鹅卵石为面的坡底道路。就这么忽上忽下,斗折蛇行,车子缓慢地在群山间穿梭,迷雾蒸腾,如入仙境。两岸青山,瘦削耸峙,傲视云霄。涧溪似一条飘舞的银带,环绕在怪石嶙峋的山脚。乘客疲态尽显,任随车身摇摆抖颤,有的歪头斜身似入梦里,有的倾首张望车外美景,也有的一路闲扯,竟也暂时忘了行路的艰辛。

不知绕过了几座山,也不知涉过几道水,车子终于在一爿山村石舍旁停下,司机提醒大家,京珠高速工地到了。侯振江随了几位肩挑货物的山民下车后,沿着野蔓夹道的小径,向一里外的小镇走去。青山在侧,竹翠丛丛。沿途三五户农舍,炊烟袅袅,树影婆娑。小镇依山而建,古朴隽妙。一条青石铺垫的石道一直延伸向小镇里,而镇子本就是那弯曲的一条长街。沿街的屋墙多是青石垒砌,尽显朴拙本色。此地乡民亦多纯善,无论是问路,还是借口水喝,少有被拒绝的。工地也就在近山处,项目部则设在了镇子里。侯振江也没费什么事,就找到了。但他此时并不急着进去,因为临近中午了,就选家小馆吃了些酒菜,又休憩了一会儿,才慢悠悠的一个人去街上随意走走。小街上多是山民摆在石路边上的一些山货与日常用品、农具等物。旅舍,饭铺,杂货店,错杂在街市两旁。街市边的人家,大多半掩着门,倚门墙边多坐一老者,或理着菜,或逗弄一只小花猫玩。侯振江缓步闹市间,东瞧西看,一时竟不忍离去。忽而一阵山歌在山峦间回响,男音嘹亮,久久不散,颇有况味。再向前行,市声渐稀,房舍前又多瘦竹几丛,犬趴卧在门槛边,垂耳吐舌,眼睛却警惕地盯着门外。侯振江漫不经心地踱着步,心里反复盘算着去工地时的应对措施,因为他从周瑞那里得知,以这边的施工进度来看,也该快到使用软式透水管的时候了。他一边反复惦量着应对的预案,一边向不远处的工地走去。

项目经理室的门关着,侯振江连敲数声,也没有人开门,他又等了一会儿,便悻悻地走开了。他在工地房子前的小广场上立着,孤单的身影被午后的阳光斜印在水泥地面上,车子在工地上像条条黄龙穿梭。设计代表的门始终敞开着,里面有一女二男正勾着头,在图纸上绘图,侯振江抬腿就朝设代室走去。他要去探听一下工地的相关情况,以便知彼知己,收集到更准确的情报。

设计代表各埋着头忙着自己的事,没人留意到侯振江进了来。或许,平时进出这的人很频繁吧,他们也就不太当一回事了。根据异性相吸原则,侯振江并没有走近自己的同性们(那两个男设计师)的身边,而是绕过他们,不急不缓地来到那位还算年轻,稍有点姿色的穿着娴雅的女设计师身旁。她竟无丝毫察觉,也许是侯振江的脚步太轻缓了,更大的可能是她工作得太专注了吧,直到她伏下的身子略感疲累而抬首伸腰时,才发现了侯振江的存在。她歉意地朝侯振江一笑:你看,忙起来什么都忘了,你过来有事吧?以侯振江对人的辩识看,此人应无城府,是个很好沟通的人。他便故作轻松,又自来熟地应道:其实也没什么事,找经理不在,过来看看你们绘的图。哦,这里有椅子,你坐吧,她似乎有点意外,就边绘图,边与侯振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起来。闲聊中,她知道侯振江是江苏人,便格外地感到亲切。她说,本科和硕士,她都是在东南大学读的,对南京,她有种别一样的感情。她和侯振江谈起南京的玄武湖中山陵的风景,又讲起夫子庙的小吃,特别是鸭血粉丝汤,仿佛又回到了大学时代。说至酣畅淋漓处,她推开图纸,色舞眉飞,侃侃而谈,似乎在与一久别的老友娓娓道来,叙说心曲。侯振江应和着她,偶尔也插上一两句,做一个很好的聆听者就行了。话匣子既打开,对方就不设防了。当她得知侯振江是为销售软式透水管而来,就提醒他,前几天,项目经理还在联系这软管的一个厂家呢,连那厂家的报价她也透露给侯振江了。了解到这么详实的情报,侯振江内心激动不已,但表面上他又抑制着自己。他足足在设代室呆了一个多小时,去工地现场的项目经理回来了,正好经理来找女设计代表,她冲侯振江眨眨眼,手指了指项目经理,暗示侯振江,你不是找经理办事吗,这位就是呀!侯振江心领神会,拎着包就走到项目经理面前,一边自我介绍寒喧着,一边递上相关产品的资料。经理倒是细致地翻看着,面上并不露出半点异常神色。他把侯振江带到自己的办公室,像鹰一样的眼睛紧盯着侯振江道:你老实讲,你们的最低价格是多少?我这边已经有几家找过我了,如果你的报价比别家的高,谈都不用谈了。侯振江心里一震,但没过一会,他又镇定了下来,对方的底牌自己刚已从女设计师那摸清了,对方显然是在诈自己,何必自乱阵脚呢?他略一沉吟,重又恢复了往日的自信,他报了一个比另一家低一些的价格,作出不可再还价的姿态,沉静地等对方出招。经理犹疑了一会,认真地问:能不能再让一点?侯振江果断地说:我也不喜欢讨价还价,既然你让报最底价,这就是底价。经理望着侯振江笃定的眼神,终于和缓了下来:那好吧,咱们现在就签订合同,叫你们公司抓紧时间发货,我这要的急,耽误了施工,可不行。侯振江保证着说:只要在合理的时间内,绝误不了送货的。

顺利地签了合同,侯振江心里的一块大石头也终于落了地,他马上与集水公司张总通了电话,把签订合同的情况细说了一遍,又简略地将好消息通知了丁胖子。办完了这一切,他彻底松懈了下来,一个人抑制不住兴奋地沿着山花烂漫的小道走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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